新九游娱乐官网下载:《》完整版|玛乔丽·泰勒·格林与特朗普决裂内幕 “我当时真是太天真了!”
这位佐治亚州众议员如何从总统最响亮的拥趸,变成他在共和党内最尖锐的批评者。
9月查理·柯克遇害后的第十一天,佐治亚州第三任期联邦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坐在电视机前,观看他的追思礼拜。保守派运动与特朗普政府的诸多重量级人物齐聚一堂,向这位年轻活动人士致敬。
在格林心里久久挥之不去的,是最后登台的两位发言者。先是柯克的遗孀埃丽卡·柯克。她一身白衣站在挤满亚利桑那州体育场的人群前,抬起噙满泪水的双眼,说自己原谅了杀害丈夫的人。接着登台的是特朗普总统。他谈到柯克时说:“他是一名怀抱崇高精神与伟大目标的传教士。”他又说:“他不憎恨自己的对手。他想让他们过得好。这一点上我和查理不同。我憎恨我的对手,我不想让他们过得好。”
“那绝对是最糟糕的一句话。”追思礼拜过去几个月后,格林在短信里对我写道。她补充说,埃丽卡·柯克与总统之间的对照让一切变得清晰起来。“这就说明他的心在哪里。而区别就在这里:她有真诚的基督教信仰,也由此证明,他就没有信仰。”
格林说,这件事也让她对自己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过去五年里,作为国会中特朗普最臭名昭著的追随者之一,她把特朗普那种拒不悔改、好斗到底的作风也当成了自己的作风。12月初的一个下午,在国会山办公室里,她对我说:“我们这边被唐纳德·特朗普训练成永远别道歉,永远别承认自己错了。你就不停地猛揍你的敌人,不管发生啥。而作为一名基督徒,我不相信该这么做。我同意埃丽卡·柯克的做法。她做了几乎最难的一件事,并且把它当众说了出来。”
格林的反应,使她在有一定的影响力的保守派人物中成了少数派。柯克被宣布死亡后没多久,她在右翼阵营里的许多同伴,比如亿万富翁埃隆·马斯克、福克斯新闻主持人杰西·沃特斯(Jesse Watters)、播客主持史蒂夫·班农,就把这起杀人事件定性为左翼发动的战争行为,并号召受众也用同样的战争语言来理解。
但格林不一样。多年来,在反动式言辞方面,她从不肯落于人后,甚至在入主国会之前,还指控人,包括时任众议长南希·佩洛西,从事叛国行为,并补充说叛国罪可判监禁或死刑。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复仇的胃口。后来她对一位朋友说过一段话,那一位朋友向我证实了这段交流:“查理死后,我认识到我也是这种有毒文化的一部分。我真的开始反思自己的信仰。我想更像基督。”
就在那一刻,那道一直在格林与她的政治教父之间缓慢扩大的“压力裂缝”,变成了不可逆的断裂。她慢慢的变多地在立场上与总统和共和党拉开距离:她称加沙战争为“种族灭绝”;她反对密码货币和AI政策,因为在她看来,这些政策把亿万富翁捐款人的利益置于工薪阶层美国人之上;她还批评特朗普政府批准外国学生签证、施加伤害她选区企业的关税,并放任奥巴马医改补贴到期失效。
最重要的是,她违逆总统与顺从的众议院共和党领袖,主张公开所有与杰弗里·爱泼斯坦有关的调查材料。“爱泼斯坦文件代表了华盛顿一切问题的缩影。”格林在12月对我说,“富有而强势的精英做了可怕的事,却能逍遥法外。受害者是女性。”
随着格林先向特朗普及其团队表达、继而公开表达自己的看法,她开始考验那个男的对她的情感。那个人曾在一份公开发布、为她连任背书的声明中写道:“玛乔丽·泰勒·格林是国会里的斗士。她不退缩,不放弃,而且她始终与‘特朗普’站在一起。”
格林自 2021 年 1 月宣誓就职国会众议员次日开始,便成为唐纳德·特朗普集会的常客与热情支持者。
如今,这一连串在总统眼中“越界”的行为,最终引来总统在11月15日的一条社会化媒体帖文中给她扣上污名,称她为“玛乔丽‘叛徒’格林”。六天后,她在一段视频中宣布,将于1月5日辞去国会议员职务,比任期结束提前一年离开。
12月初,在她准备退场之际,我与格林进行了第一次长时间采访,后来又有第二次。她在谈到自己对总统的挫败感,以及总统对她的愤怒时,坦率得出人意料。
过去五年里,我对现年51岁的格林进行了大量报道。这次到访时,很明显,从某个层面看她并没有变。她办公室正门外仍立着那块熟悉的牌子,上面大声写着:“只有两种性别:男性与女性。”门上有一张告示提醒来访者“禁止外国游说”;另一张则印着查理·柯克的照片。等候区墙上挂着来自全美各地的粉丝来信,有些可以追溯到2021年,也就是她入职的第一年。电视机一如既往调到福克斯新闻,不过格林告诉我,她已不再看这个频道,因为她认为它在事实层面不可靠。
“查理死后,我认识到我也是这种有毒文化的一部分。我真的开始反思自己的信仰。我希望自己更像基督。”
她办公室依旧如故,映照的是格林对自身位置的判断:她仍忠于特朗普的竞选承诺。甚至可以说,她的“罪过”在于,她把这些承诺当成了不单单是口号。“这就是我有罪的地方。”她对我说,“这就是让我在总统的说法里成了叛徒的原因,因为我真的相信‘让美国再次伟大’,而我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美国优先’。”
格林与总统最后一次交流,是11月16日通过短信进行的。那天,她在自己的私人Gmail邮箱里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威胁她正在读大学的儿子:“德里克的命很快就会被掐灭。最好让他小心背后。”邮件主题用的正是特朗普前一天给她起的绰号:“玛乔丽·叛徒·格林。”
格林随即把这一情况发短信告诉总统。根据一位了解这段交流的消息人士,特朗普那条很长的回复里绝对没提到她的儿子,而是用私人化的语言侮辱了她。格林回短信说,孩子不该成为他们争执的目标。特朗普则回复说,这一切只能怪她自己。
在回应我提出的详细问题与置评请求时,白宫发言人戴维斯·英格尔(Davis Ingle)在一份声明中写道:“特朗普总统仍然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扩张最快的政治运动中无可争议的领袖,也就是MAGA运动。另一方面,格林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却在任期中途抛下她的选民,放弃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事关重大的斗争,我们没时间理会她那种狭隘的怨怼。”
总统对格林的驱逐,可以被视为MAGA联盟出现的最新裂纹之一。这个联盟在特朗普于2024年连任后,看上去几乎牢不可破。总统在就职日高调预言的“黄金时代”,对大多数美国人而言并未兑现。随着民调越来越多显示他的支持率下滑,共和党对明年中期选举的前景预测也在走低,右翼阵营里出现了少数敢于公开质疑总统判断力的声音,尽管他们仍在彼此争吵,争论该如何理解并执行“美国优先”。在这些人中,格林或许是特朗普最不也许会出现的“良心拒服兵役者”。
一些观察者很容易产生一种诱惑:把MAGA运动最响亮的旗手那种陨落式的崩塌,解读为其领袖终局的开端。但离场的是格林,而继续占据舞台中心的仍是特朗普。他曾挺过弹劾、起诉以及其他争议,换作任何别的政治人物都可能没办法幸存。格林也对我承认,她被突然逐出特朗普的轨道,不太可能削弱他在党内或基本盘中的地位。“他羞辱过太多人了。”格林对我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把自己抬到比他对待过的其他人更特殊的位置。我明白。这就是特朗普。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
尽管如此,格林在全国政治舞台上这五年的轨迹,从总统拥抱到被逐出教门,仍像一则贴切的寓言,映照着当下这一政治时刻。如果说特朗普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制造了忠诚,那么格林就是他最狂热、最显眼的忠臣之一,而如今却成了他最意想不到的叛离者。她以一种不合群者的身份来到华盛顿,又以另一种不合群者的身份离开。她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她自己,却也在某些方面发生了变化,以至于连她的反对者都不得不重新打量她。这一切都不正常,正如特朗普时代的其他一切一样。但因为这代表了格林的演化,她或许又一次会成为她曾参与领导的那场运动发生海潮式转向的前兆。
格林在国会最荒诞的时期进入国会,也以最荒诞的角色进入:她曾相信QAnon阴谋论,是CrossFit健身比赛选手,是家族建筑公司的富有共同所有人,没有一点从政经验,却如今乘坐空军一号与美国总统四处飞行,并试图推翻2020年选举结果。2021年1月,格林宣誓就职三天后,国会大厦遭到暴徒围攻,这些暴徒试图阻止对乔·拜登胜选结果的认证。格林说,当时她与其他众议员一起被安置在一间会议室里,并与另一位共和党新科议员,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凯特·卡马克,发生争执。
“‘黑人的命也是命’(B.L.M.)和反法西斯闯进国会大厦了!”格林坚持说。
卡马克抓住格林的肩膀,语气坚定地回答:“玛乔丽。他们戴着MAGA帽子。”
那年2月初,我站在国会大厦外,看着格林召开新闻发布会。前一天,11名共和党人与全体众议员一道投票,剥夺了格林的委员会席位,原因是她在参选前发表过煽动性言论。此刻,她公然与常识相悖,顽固宣称外界对特朗普衰落的判断错了,基本盘并未抛弃这位被流放的前总统:“这个党是他的,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坦白说,当时我觉得她听起来像疯了一样。但随着一年推进,格林的先见之明会像她在MAGA生态里一直上升的星势一样清晰可见。我逐渐相信,要理解那个生态,就必须理解这个处于生态核心的人物。经过数月对她的高级幕僚进行背景采访,我得到消息:她愿意与我见面。
格林在国会中以或许是立场最激进的特朗普支持者身份就职,甚至在特朗普选举失利后仍坚定为其辩护,她本人也参与质疑此次选举结果。
2022年初,我前往乔治亚州西北角的罗马市,那是这位国会议员居住的地方。就在我和格林约好见面的那家餐馆门口,她的助理们紧张地把我拦住,低声嘟囔说所有交流都必须属于“不得引用”的范围,我这才意识到,这次会面有多么脆弱、随时有可能破局。格林是“假新闻媒体”这句话的高频使用者,但她此前从未与《》记者坐下来正式谈过。我忽然想到,她对这家媒体以及其他类似媒体的全部认知,很可能都来自福克斯新闻,以及她那层密不透风的MAGA泡泡里的同阵营人物。在她的世界里,主流媒体机构是“通俄门骗局”的炮制者,并且与相互勾连。她对它们一概置之不理,也从不信任。
“你来罗马市做什么?”她握手时问我。我回答说:“我就是来见你。”她惊讶地眨了眨眼。发现我也带着南方口音,而且更关心她当下的政治信念而不是她过去的言论,这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可能让她有点发懵。那天她对我说的所有不得引用的话,后来都没再次出现在印刷品或社会化媒体上,也逐步降低了她的戒备。
随后,很快又有了更多可引用的采访,有几次在她办公室,一次回到她的选区,还有几次在华盛顿的餐馆。2022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试着问她:她究竟认为2020年选举是怎么被偷走的?她真的相信存在一场庞大的阴谋,可能由奥巴马夫妇和中央情报局主导,秘密操纵了结果吗?
“罗伯特。”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回答我,“你真的认为乔·拜登甚至不去拉票,就能拿到8100万张选票吗?”
我很快就习惯了朋友与同行抛来的同一种问题:“她看起来那么疯,真的就那么疯吗?”我想起15年前,当我跟随乔治·W·布什总统活动时,也有人问我他是否看上去那么愚蠢。答案是否定的,但需要加上一点保留。格林确实有一条真实存在的阴谋论倾向,甚至常常怀疑这个或那个人是不是戴着。但与此同时,她也慢慢变得像一个精明而刻薄的国会山观察者。到2023年1月,共和党重新夺回众议院,格林与新任众议长凯文·麦卡锡建立了强有力的同盟关系。麦卡锡给了她一个非正式的位置,让她能进入领导层的圈子。
在这一切过程中,格林仍是特朗普的铁杆。她第一次去海湖庄园见他是在2021年3月,当时许多其他民选共和党人都在与他保持距离。三个月后,特朗普在卸任后举行首场集会,格林就在俄亥俄州为他暖场,宣称:“事实上,他是这一个国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总统。他现在就该当总统,但那些肮脏腐败的人偷走了选举!”特朗普随即热情回赞:“她备受爱戴与尊敬,她强硬、聪明、而且善良。”
当她所在政党里的其他人还在观望,比如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加入2024年总统选举战局时,格林的立场不容争辩。特朗普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格林说,到2022年初,特朗普就曾抛出一个想法:让她做自己2024年的竞选搭档。她说,这种来回讨论一直持续到2024年夏天。但她声称,特朗普对她坚决反对堕胎感到不满,她把堕胎称为“谋杀”。(一位白宫女发言人表示,格林从未在考虑范围内。副总统J.D.万斯也反对堕胎,但他服从特朗普把此事交由各州决定的偏好。)格林最终与塔克·卡尔森、查理·柯克和小唐纳德·特朗普一道,成为万斯的早期支持者。根据一名助手的说法,格林后来从自己的竞选资金中拿出大约100万美元,为特朗普连任助选。
格林如今说,她对MAGA事业的忠诚掩盖了一些私下的疑虑。她觉得某些特朗普拥趸对他的崇拜已经到了极端程度:“对很多MAGA来说,特朗普是救世主,他对他们来说就像神一样。”她也不喜欢海湖庄园那种谄媚而纵欲的姿态。她最近特别对我说:“我从来不喜欢MAGA海湖庄园那种性化氛围。我相信,女性领导者以何种方式呈现自己,会向更年轻的女性传递信息。”她接着说:“我有两个女儿,我一直对那些女人把嘴唇打得鼓鼓的、把胸部弄得更大感到不舒服。我从没公开讲过,但我一直在计划要讲。”
尽管如此,特朗普以及MAGA阵营的忠诚拥趸身上那些让她迟疑的地方再多,总有“左翼”不断提醒格林,什么才是她线年,格林的政治判断更老练了,也不再那么倾向于把新闻媒体妖魔化。但她依旧用最危言耸听的措辞来描述特朗普的对手及其立场,例如“激进的者卡玛拉·哈里斯”,“针对儿童的变态跨性别议程,这是对上帝创造的直接攻击”,“恋童癖的政党”。那年7月,特朗普在宾夕法尼亚州遭遇刺杀未遂后的第二天,距离密尔沃基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只剩几天,他将在那里获得党内正式提名。格林在X上形容利害关系时写道,这是一场“善与恶之间的战斗”。
我原本计划在大会第二天与格林小酌一杯。就在我们约定见面的前一小时,她给我发短信说,她拿到了一个更好的邀约:特朗普请她当晚坐在自己身旁。她坐在那个在大会演讲中被她称为“美国优先运动奠基之父”的男人旁边时,她在那场运动中扮演“雅典娜式人物”的地位,几乎是公开展示给所有人看的。
在格林与特朗普相互支持关系的鼎盛时期,她曾在 2024 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演讲,并与特朗普同席而坐。
与之相对,格林对自己那位MAGA“宙斯”的信念,几乎是绝对的。特朗普锁定提名后不久,我组织了一场晚餐,出席的有格林,她的男友布赖恩·格伦(Brian Glenn),他如今是右翼媒体“真实美国之声(Real America’s Voice)”的白宫记者,还有《》的另外两名记者同事。席间我提到特朗普曾承诺要对他自认为的敌人实施“报复”。格林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她语气干脆地告诉我,特朗普总统关注的是拯救美国,而不是算账报复。任何相反的暗示都愚蠢至极。她警告我说,如果我和同事继续沿着这种荒唐的追问走下去,她会起身离席。
那次晚餐过去一年多后,我问玛乔丽·泰勒·格林:在2025年之前,你有没有过那么一瞬间,会在心里停一下,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看,特朗普总把自己摆成替普通人说话的“人民代言人”,也一再谈起这一个国家里那些被遗忘的男女,可我其实并没那么确定。
“我当时真是太天真了,而且根本不懂政治。”格林说这话时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所以我非常容易就用一种天真的方式相信了。”
那一年最终以玛乔丽·泰勒·格林与唐纳德·特朗普之间一场剧烈的政治决裂收尾,但开局几乎只有顺风与兴奋。2025年1月17日,也就是特朗普第二次宣誓就职前三天,格林在一份新闻稿中宣布:“我等不及要开始干活了!”她刚刚赢得自己的第三个任期,并被任命为众议院“政府效率履约小组委员会”主席,也就是DOGE小组委员会主席。这个小组委员会的设立,旨在与埃隆·马斯克那家以大幅削减资金著称的机构密切配合,推动联邦政府缩编。如今,共和党终于同时掌控行政与立法两大分支。格林在2021年初那句带着挑衅意味的判断:“这个党是他的”,放到当时的现实里看,甚至都算说轻了。
新政府很快就对格林那股迫不及待“开工”的劲头有了切身感受。她给特朗普的幕僚长苏西·威尔斯发去又长又咄咄逼人的短信,也同样发给威尔斯的副手詹姆斯·布莱尔以及一些内阁成员。格林的国会办公室团队早就习惯了她那套“我不会让你无视我”的做派,他们私下打趣,把这套战术手册戏称为“bitch, bully and bulldoze”。
但这些收件人是美国最有权力的一群政府官员。事后回看,她与他们之间的那些私人怠慢,或许预示了后来将要滋长的恶感。据一位知情人士说,格林的短信有时显得咄咄逼人、缺乏建设性,甚至带着不敬。“她给我发得没有她给其他人发得那么频繁。”威尔斯对我说,“我有时会知道她给总统发了短信,因为我会被派去处理她提出的某件事。我不可能回复她的每一条,但能处理的时候我就会处理。”
格林于二月陪同特朗普出席小罗伯特·肯尼迪宣誓就任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的仪式。
在玛乔丽·泰勒·格林看来,白宫新团队主要由MAGA运动的后来者构成,并非像她这样从第一天就追随特朗普的“早期铁杆”。格林对苏西·威尔斯和詹姆斯·布莱尔心存疑虑,觉得他们与亿万富翁捐助人阶层走得过近。她担心在各种利益彼此角力时,总统最忠诚的MAGA拥趸反而会被晾在一边。
格林也为另一件事感到懊恼:由共和党掌控的众议院,在议长迈克·约翰逊领导下,似乎对特朗普的议程没有一点发言权。“我想让你知道,约翰逊不是我们的议长。”她在12月对我说,“他不是我们的领袖。立法部门是完全独立的政府分支,而他实际上百分之百直接听命于白宫。很多很多共和党人对此怒不可遏,但他们都是懦夫。”
格林当然并非是第一个发现众议院近年来已经变成“无所作为的奇观”的人,但她还是开始怀疑,留在这里是否值得她错过那么多家庭时刻,也值得她为此承受死亡威胁。她曾考虑挑战参议员乔恩·奥索夫,但在5月宣布自己决定不参选。
格林当时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参议院是好主意的葬身之地。”但在她宣布决定后一周,《华尔街日报》报道称,特朗普曾把他的民调顾问托尼·法布里齐奥的一份调查的最终结果转给她,预测乔恩·奥索夫会以18个百分点击败她。后来,特朗普又在Truth Social上发帖称,两人的分歧“似乎就是从”他把那份民调发给她开始的,言下之意是格林因为他没有力挺自己而闹情绪。他写道:“我看到‘古怪’玛乔丽做的只有抱怨,抱怨,抱怨!”格林则对我坚持说:“这事和法布里齐奥的民调无关。”她补充道:“我从来就没就这件事和总统谈过一次。相反,他一直对我说,你应该去竞选州长,你会赢的。”
不过,格林对我说,她渐渐明白,对总统而言,忠诚是一条“单行道”,而且只要他觉得合算,它就会以同样的方式戛然而止。她也被迫放下那种念头,以为俯首帖耳终会得到奖赏。看起来,正是这种清醒,反倒让她感到了一种解脱。
6月,格林在总统的一项《大而美法案》问题上突然改弦更张。她承认自己此前投票支持时并未意识到,法案中包含一项条款,会在十年内阻止各州执行对AI的限制措施。格林公开警告说,如果参议院不把这项“暂停执行”条款从法案中删去,那么等参议院修改后的《大而美法案》回到众议院进行最终表决时,只要这项条款仍在,她就不会投赞成票。7月1日,参议院投票将该条款从法案中剥离,三天后,特朗普签署该法案使其生效。
7月17日,格林又一次与特朗普分道扬镳。她在X上称,特朗普的加密货币法案可能会让未来某位总统“直接关掉你的银行账户,让你无法买卖”。这一次,特朗普把自己的不满明确传递给了她,也传递给了她的同僚。
格林及其团队于十二月中旬在国会大厦工作区,当时她投下了在华盛顿工作的最后一天的最终一票。
同一天,格林与另外大约十几名同样对该法案心存疑虑的众议院共和党人,被召到椭圆形办公室。按格林的回忆,特朗普把怒火集中倾泻在她身上。“你知道,当你有一群孩子,”她说,“你会挑那个最乖、最守规矩、事事都做对的,然后狠狠干他一顿。这样其他孩子就会想:天啊,如果爸爸对她都这样,那对我会怎样?”一位白宫女发言人否认这次会面剑拔弩张。我把这一说法转告格林时,她回道:“这对我一点也不意外。他们的问题很大,而且才刚开始堆积。”
格林相信,自己忠于的是那位候选人、那些理念,以及她为之奔走的选民。“自从他当上总统,我都在做什么?”她对我说,“我一直非常努力,想把所有人都拉回到我们竞选时承诺的框架之内:不,我们说过什么就是什么,我们承诺过什么就必须兑现,而且不是靠行政命令,也不是靠在社会化媒体上发那些专门喂给基本盘的煽动性怒骂。每一次我都会想到那些去参加他集会的人,因为那些人才是真正该被重视的人。那些人应该比那些大金主的加密捐款人,或者那些人工智能科技圈的人更重要。”
格林对政府议程还有别的担忧。她起初支持特朗普的关税,但当她选区的地毯与地板公司说,他们现在更难采购某些只能从海外获得的化学品时,她开始坐立不安。她抱怨政府向◻️◻️公民发放了数十万份大学生签证,让他们相对美国学生获得不公平的优势。特朗普竞选时承诺终止未成年人跨性别医疗,但格林说,作为总统,他对格林的法案“保护儿童纯真法案”支持甚少,而该法案正是要实现这一目标。直到9月,格林威胁要反对为政府拨款的持续决议案,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史蒂夫·斯卡利斯才承诺会把她的法案提交众议院全院表决,以换取她的投票。
格林告诉我,这些强硬对抗的举动,大概让特朗普很不舒服。“但是,”她接着说,“是爱泼斯坦。爱泼斯坦才是一切的核心。”
在2024年竞选期间,特朗普曾表示愿意公开所有与其旧友杰弗里·爱泼斯坦有关的文件。爱泼斯坦于2019年在狱中死亡,当时他正等待联邦性贩运的审判。格林如今说,她当时并没有真正意识到,特朗普对这一个话题从来谈不上有多热衷。她也没有把另一件事放在心上:有不少照片一直在流传,显示特朗普曾与爱泼斯坦来往甚密、以朋友相称。
格林向我解释她当时为何不担心,这种观点对不了解主流媒体与右翼媒体如何以不同方式报道同一新闻,或者干脆完全不报道的人来说,可能显得难以置信。“对我来说,这一个故事是这样的,”她说,“我见过爱泼斯坦和很多人的合影,特朗普只是其中之一。然后对我来说,我也看到比尔·克林顿在爱泼斯坦飞机的飞行记录里出现了二十多次。所以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不算可疑。我们还听过一些普遍流传的说法,说爱泼斯坦曾是海湖庄园的会员,但特朗普把他赶出去了。那我为何需要觉得他做过什么错事呢?”
在格林看来,爱泼斯坦几十年来逃避司法追究,一边聚敛财富,一边剥削并性侵无数女孩与年轻女性,而政府似乎还试图掩盖这种不公,这一切“代表了华盛顿所有的问题”。她在12月对我说。今年9月,格林第一次在一次闭门的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会议上,与几位爱泼斯坦的受害者交谈。她知道这些女性是自费来到华盛顿的。她看到其中几人发抖、哭泣,讲述自己的经历。她觉得她们的陈述完全可信。格林自己从未遭受过性侵,但她认识遭受过的女性。格林后来对我说,以她自己的方式,她能理解一个女人站出来对抗一个有权势的男人,意味着什么。
听证会结束后,格林召开记者会,威胁要点出其中一些虐待这些女性的男人的名字。(格林说,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名字,但可以从受害者那里拿到。)特朗普给格林打电话表达不满。格林当时在国会山办公室里,据一名工作人员说,办公室套间里的人都能听到特朗普对着免提向她咆哮,而她在一旁听着。格林说,她对特朗普的顽固不通表达了困惑。按格林的说法,特朗普回答她:“我的朋友会受伤。”
格林劝特朗普把几位爱泼斯坦女性受害者请到椭圆形办公室,她说,特朗普愤怒地告诉她,这些人并没做出任何配得上这种荣誉的事情。那将是格林与特朗普之间最后一次对话。
格林没有退让,反而做了一件她当议员以来从未做过的事:她与人联邦众议员罗·康纳以及共和党“特立独行者”托马斯·马西联手,采取一种立法操作,迫使司法部公开所有与爱泼斯坦有关的文件。说康纳并不把格林视为天然盟友,这句话都算客气。四年前,康纳曾与同僚一起投票,剥夺格林的委员会席位。
11 月,格林与众议员罗·卡纳和托马斯·马西在国会大厦外举行新闻发布会,要求特朗普政府公开爱泼斯坦相关文件。
“我和所有人一样,对她有一种刻板印象式的看法。”康纳对我说,“我看到她在国情咨文演讲上起哄拜登总统。我以为她属于边缘人物。但我对她的看法完全变了。在我们的记者会上,她甚至不怎么抢着讲话。她真的被幸存者打动了,打动到我们在一名女性作证时彼此拥抱。我认为她是个有操守、有勇气的人,尤其是在她承受白宫压力的情况下。”
格林、罗·康纳与托马斯·马西推动公开爱泼斯坦文件的努力,在10月陷入停滞,因为预算僵局导致联邦政府停摆。(对议长迈克·约翰逊而言,这次停摆反倒成了一个方便的掩体。约翰逊与特朗普站在同一阵线,反对公开爱泼斯坦文件,而停摆让他得以避免为新当选的亚利桑那州人阿德利塔·格里哈尔瓦安排宣誓就职。她一旦正式入席,本能够给大家提供决定性的第218票,从而批准格林的那套法律操作。)国会原本已在7月28日至9月2日休会。如今,国会大厦一直关闭到11月12日。格林把这段被迫拉长的时间大多花在佐治亚州的家里。“整整八周,”她回忆说,“我一直在暴怒,我快要疯了。每次我回到这儿,就会把领导层的人骂到体无完肤。这是我见过最荒唐的事。美国人每天都在工作。我们为啥不工作?”
她告诉我,从与选民的交谈中她能看出,可负担能力问题并不是特朗普口中由人炮制的“骗局”。她阅读建筑行业通讯时发现,私募股权公司正在佐治亚州乃至全美各地收购整片社区,这反过来推高了住房成本。她的两个成年女儿告诉她,如果格林所在的党不向让步,不延续奥巴马医改补贴,那么她们的医保保费将翻倍。那项补贴曾在拜登政府时期大幅扩张。
格林对我说,她开始担心自己钟爱的MAGA运动正在偏离轨道。运动的领军人物不再把选民迫切的经济需求放在心上,反倒围绕爱泼斯坦文件争吵不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她回忆自己当时的疑问,“变成了公开那些被女性的文件,而不是我认为真正重要的严肃问题,不是如何让我们的经济重新稳定?怎么来降低生活成本,修复住房市场,修复医保?天哪,这帮人到底怎么了?”
格林决定公开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她的选择其实很有限。她与主流媒体仍旧保持着有限的往来。她曾经是福克斯新闻塔克·卡尔森节目的常客,偶尔也上过其他节目,但总体而言,这家右翼媒体巨头一直与她保持距离。或许正如格林对我说的那样,“因为我不支持他们的对外战争。我不会说,去把加沙的人都杀了。”她还说:“而且我说过选举被偷了。我也说过我反对新冠疫苗,他们的广告又全是大型制药公司。”(一位福克斯新闻消息人士证实了格林的怀疑,称电视台确实把她的出镜次数压到最低。福克斯新闻一位女发言人则表示,格林今年早些时候在该台出现过几次,并曾受邀在她宣布辞职后的第二天参加《福克斯与朋友们(Fox & Friends)》节目。)
不过,仍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平台主动联系格林,她也决定回应。10月31日,她登上HBO周五晚间节目《与比尔·马赫实时对谈》,主持人比尔·马赫(Bill Maher)以刻薄见长,过去常嘲讽她。格林从未看过这档节目,也不清楚自己将面对现场观众。“布赖恩”也就是她的男友,“说我上台时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她告诉我。但格林很快稳住了阵脚。当马赫提到特朗普向阿根廷提供400亿美元救助时,她直截了当地说:“是的,我不同意。”被问到特朗普希望恢复核试验,格林回答:“我会投反对票。”当格林批评本党未能提出奥巴马医改的可行替代方案时,观众席爆发掌声。
四天后,她又与ABC自由派色彩更浓的晨间节目《观点(The View)》的主持人同台。一位在现场的人告诉我,主持人们原本准备迎接一场针锋相对的交锋,但格林对我说,她几乎立刻就觉得和她们相处很舒服。“那些女人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朋友类型。受过大学教育、家境富裕的郊区女性,这就是我。所以我迫不及待想和她们聊。我真的厌倦了这种有毒的政治。”
格林于 11 月造访《观点》节目,此时她对特朗普及共和党(G.O.P.)的批评之声日益高涨。她表示,自己甫一置身于这些倾向自由派的主持人之中,便立刻感到轻松自在。
不过格林也对我说,她并不幻想白宫会怎么样看待这次小型媒体巡回。“突然之间,我跑到一些地方去。”她把声音压得严厉,模仿那些不满的共和党领袖,“那些地方不是你该去的,小M.T.G.。你给我回到你那该死的小盒子里,回厨房去,闭嘴,给我们做饭,待在那儿。”
11月14日晚上,她与布赖恩·格伦在罗马市的家中,看到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发布撤销对她背书的帖文。第二天早晨,他们又读到特朗普最新发帖称她为“叛徒”,两人难以置信。“叛徒。”格林回忆说,她当时告诉格伦,“叛徒是要被关进监狱,或者被处死的。他刚才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当天下午,她家族在阿尔法利塔的建筑公司接到炸弹威胁电话。第二天,罗马市警察通知她,有人威胁要对她的房子使用管状炸弹。她把威胁儿子的邮件情况发短信给总统并收到敌意回复后,又把这条回复转发给副总统。“他非常同情,也非常友善。”格林对我说。她也联系了政府内其他人。一位白宫官员把其中一条短信念给我听,格林写道:“特朗普用最糟糕的方式回复了我。”她接着写,总统已经把她的家人置于危险之中,“而你们没有一个人在乎。”
同一天,也就是11月16日,格林登上CNN节目《国情咨文》,该节目由达娜·巴什(Dana Bash)共同主持。这位女议员一反常态地沉重,谈到自己收到的威胁。巴什提到格林近期在X上发过的一条帖子,称特朗普对她煽动出一片针对我的威胁温床。CNN主持人随后指出,特朗普长期以来一直攻击他人。“恕我直言,”巴什说,“在这些攻击指向你之前,我没听到你对这件事发声。”
“达娜,我觉得这是公允的批评。”格林回答,“我也想谦卑地说一句,对我参与有毒政治,我很抱歉。”
我在12月请格林具体说明她指的是什么。我说,她身上显然存在极强的好斗一面,并把她带回到那段时期。参选前,她是极右翼社会化媒体网红,奉行她所谓的“对抗性政治”。她曾在街头骚扰18岁的控枪活动人士大卫·霍格,还在国会大厦里四处游走,在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 科尔特斯办公室外的访客簿上写下“你是叛徒”,还闯进佩洛西的办公室高喊“把她关起来!”她当时在Facebook发布的一段视频里吹嘘说:“我们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她还发布更多视频,称佩洛西是“叛徒”,应该被关进监狱,或者“去死”。
那就是她所说的“有毒政治”吗?“对!”她喊道,“我当时是一个愤怒的公民,一个愤怒的美国人。”她接着说,她认为“美国人必须经历这些垃圾,永远被人撒谎”。她又说:“而当我来到国会,我被无休止地攻击,我的私人生活也承受着真正的痛苦。”她指的是父亲患脑癌并最终去世,随后她的婚姻也破裂。“我的情绪真的很敏感,几乎一触即发。”
“所以当你为自己参与有毒政治而道歉时,”我问,“你想到的是那些你被愤怒支配的时刻,比如针对A.O.C.和佩洛西那一套?”
格林的未婚夫布莱恩·格伦(Brian Glenn)是一家右翼媒体机构的白宫记者,协助她制作了那则令人意外的声明,宣布她将退出国会。
如果格林对巴什的道歉在一些人看来姗姗来迟或远远不足,那么在右翼阵营里,很多人却把它视为真正的MAGA斗士不该有的忏悔。格林突然的孤立处境,在11月18日下午变得很明显。那天,《爱泼斯坦文件透明法案》终于被提交众议院全院审议。此前在格林、马西以及另外两名共和党人南希·梅斯与劳伦·博伯特的压力下,特朗普放弃了阻止该法案推进的斗争。
“他们把劳伦·博伯特带进了战情室,那太奇怪了。”格林回忆说,白宫当时试图说服这些坚持者让步,并投票反对把法案提交表决。“他们又不停给南希·梅斯打电话。她正在竞选州长,她的背书可能会出问题。我很认可她们两个。”格林补充说,在这次投票中,马西是唯一站在爱泼斯坦受害者一边的男性共和党人,这一点很有必要注意一下。“这也是怎么回事女性压倒性地不投共和党的一大原因。”她说,“这里面信息量很大。”
按理说,这本该是格林的胜利时刻。特朗普让步并转而支持该法案后,法案以427票对1票通过。可格林却独自坐在众议院会场里。格林的DOGE小组委员会(Subcommittee on Delivering on Government Efficiency,简称 DOGE Subcommittee)首席成员梅拉妮·斯坦斯伯里注意到了这一幕。尽管两人在几乎所有问题上都分歧巨大,斯坦斯伯里告诉我:“我认为她敢于对抗总统,并站在受害者一边,这是非常勇敢的。总统对她发起攻击的方式,在我看来,与那些女性被攻击的方式非常相似。所以我看到她独自坐在那里,就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确认她是否安全。”
格林自己并不确定。“我会不会被杀,或者我的某个孩子会不会被杀,就因为他叫我叛徒?”她心里这么想。她也在盘算自己的政治选择。她的一部分自我确实对一个前景感到兴奋:在2026年初选中,击败一个由特朗普钦点的共和党对手,争夺她当前的席位。但这又能带来什么?她想到自己的选民,比如街对面那位友善的邻居女士,那位女士既支持格林也支持特朗普,但很快就会被电视广告轰炸,逼她必须二选一。她想到如果自己回到华盛顿,会成为一个被标记的人,届时众议院很可能由掌控,立法机构依旧一事无成,而她厌恶那座城市。
11月21日星期五早晨,她从华盛顿飞回家时还在反复权衡。到下午,她已在罗马市的家里,用笔记本电脑敲打文字。格伦坐在旁边,提供了几处修改意见。格林给自己的三个孩子和幕僚长埃德·巴克汉姆打了电话,没有通知其他任何人。随后格伦把她的文字装进提词器。格林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镜头讲了14分钟。第二遍录制时,她觉得终于对了。格林在晚上8点01分把视频发了出去。两分钟后,格伦把视频转发给我以及其他媒体。
格林清楚自己的宣布会成为重大新闻,但她没有预料到反应会如此铺天盖地。她的手机被消息点亮,发来信息的人包括旧友、前夫的亲戚、远房表亲,以及那些她多年未曾联系的人,自从她抛下原先的生活去当一名MAGA战士之后就再没联系过。“而且,”她回忆说,“他们都在说:太好了,去他的特朗普。”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12月中旬,在华盛顿市中心一家餐馆吃晚饭时,格林端着一杯红酒,对我这样说。她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补了一句:“我需要歇一歇。”
坐在她旁边的是格伦。几天后,他将成为她的未婚夫,并开始筹划从华盛顿搬去佐治亚州。我同意不引用他的原话,因为作为“真实美国之声(Real America’s Voice)”的白宫记者,他的工作就是对特朗普持续表达坚定支持,而他当晚并不想按既定话术行事。在过去一年里,格伦比任何其他记者都更长久、更近距离地出入总统身边。可以说,近几个月格林说过或做过的任何事,都没有遭到他严厉的反驳。
有人猜测,玛乔丽·泰勒·格林近来密集露面,多少像是在做一场形象修复,为未来重新定位自己。但这种推测的前提,是她心里有一套周密的总计划,更不用说,她仍把从政当作一份值得长期投入的职业。可在宣布打算辞去国会议员职务后的数周里,格林依然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会彻底离开那个世界。“我讨厌政治,”她给我发短信说,随后又补了一句:“讨厌死了!!!”即便她日后重新审视这种厌恶,她也对我承认,至少在眼下,她在政治上无处可归。“我就像带着辐射一样,”她谈到国会里两党的同僚时说。
“女性压倒性地不投共和党票,背后有重要原因,”格林表示,“我认为,这里传递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相反,她开始向往那样的日子:可以不被人认出来,像个普通人一样走进餐馆或杂货店。她回忆起自己接受美国CBS新闻节目《60分钟》资深记者莱斯莉·斯塔尔(Lesley Stahl)采访时的一段对话,说:“最让我觉得讽刺的是,斯塔尔对我说,‘你知道,放下聚光灯很难。’我看着她,心里想:我可不想等我到了她那个年纪,还变成那种离不开舞台、离不开被关注的人。”
不过,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并没有表现出要退出政治生活的迹象。她依旧在社会化媒体上频频发声,谈自己对移民、新冠疫苗、对外干预,以及选举可能被偷等问题的关切。她也仍在重视特朗普,只是目光比过去更冷峻,也更不抱幻想。晚饭时,格伦提到总统当天与白宫记者团的互动,格林注意到特朗普与一名女记者的交流颇为和气。此前不久,他曾多次用侮辱性言辞回应女性记者的提问。“因为他清楚自己在女性问题上吃亏,”她说。
她对我说,总统近几个月的总体行为,像是一个为了继续留在权位上愿意不顾一切的总统,哪怕他的第二任期结束也不会停手。“在我看来,”格林预测,“我们会看到更多战争。因为当你真的失去权力,当你变成跛脚鸭时,你怎么办?你怎么抓着权力不放?你就去发起战争。”
即便眼下看不到下一场竞选的迹象,也没有一个可以被煽动起来的捐助者基本盘,换句话说,即便她不再以“M.T.G.”这个符号化身份出现,她离开华盛顿时仍然是五年前刚到这里时的那个两极化人物。当我问众议员梅拉妮·斯坦斯伯里(Melanie Stansbury)时,问题是:鉴于她们之间已形成某种相互尊重,也有其他人有意与格林合作,她是否会对格林的突然退场感到一丝怅然。斯坦斯伯里沉默了几秒,最后说:“我认为这个问题没法回答。我能指给你看的事实是,就在这周,她仍在利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政策影响力,借国防授权法案的投票,去推动一项与美国民权的基本核心价值格格不入的法案。”
斯坦斯伯里指的是这样一件事:就在我们坐下来吃晚饭前几个小时,格林宣布,作为交换条件,为了让《国防授权法案》得以提交表决并为五角大楼拨款,众议院领导层同意在一周后终于将她那项禁止未成年人性别相关医疗的法案提交表决。(该法案以216票对211票通过,但在参议院的前景至多也只能说岌岌可危。)
按理说,斯坦斯伯里仅凭这一些信息就足以庆幸格林辞职。但让事情变复杂的是,斯坦斯伯里也开始看到格林身上的其他特质,其中一些甚至让她觉得可取。格林对她始终保持尊重,在多数共和党人不愿站出来的时候,她站在了爱泼斯坦受害者一边。“归根结底,国会议员也只是人。”斯坦斯伯里总结说,“即便你不同意他们,也应该以尊重与尊严对待他们。”可以想见,斯坦斯伯里与格林一样在2021年进入国会。如果是在那时,她恐怕更难对这位自称“愤怒的美国人”和MAGA步兵产生同理心。
但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格林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人。“所有人都在说,‘她变了,’”格林对我说,“我的观点没有变,但我成熟了,我变得更有深度了。”她说,自己获得的这种教育还不止于此。“我算是把华盛顿这套东西摸明白了,也终于看清这一个地区到底坏在啥地方。如果我们在这里什么教训都学不到,不能随着教训去改变,去成长,去成熟,那我们到底算什么样的人呢?”
罗伯特·德雷珀(Robert Draper)常驻华盛顿,报道美国国内政治。他著有多部作品,从事新闻工作已三十余年。
